华盛顿官场的夫人们
华盛顿官场的夫人们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世界上的人大都知道,当今美国政府内部真正精通国内国际事务的不是总统布什,而是副总统迪克•钱尼。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钱尼的“另一半”――副总统夫人林尼•钱尼(Lynne Cheney)却是一个能够与丈夫一较高下的厉害角色。不久前,林尼•钱尼出版了她的第七本书,题目是《华盛顿跨越特拉华河:冬天里向年轻的爱国者们讲述的故事》(When Washington Crossed the Delaware : A Wintertime Story for Young Patriots)。副总统夫人为什么要写这一本给孩子看的历史书呢?这里面牵涉到了深刻的政治因素,同时也体现了林尼•钱尼在整个共和党保守的社会运动中的地位。
共和党女将
林尼•文森特一九四一年出生于怀俄明州,与迪克•钱尼是中学的同学。中学时代的林尼不仅相貌漂亮,而且在学校里成绩拔尖,让学校的橄榄球队队长迪克爱慕不已,但成绩不怎么样的迪克却总觉得自惭形秽。林尼在中学毕业后上了科罗拉多学院,之后又在科罗拉多大学拿了个硕士学位,最后在威斯康星大学得到了博士学位,专攻十九世纪英国文学。至于迪克,在中学最后两年拼命努力,赢得了耶鲁大学的奖学金,却在第二年因为学习成绩太差而不得不中途缀学,两年之后才重新进入怀俄明大学去攻读本科和硕士学位。林尼和迪克在一九六四年结婚,生下了两个女儿。
一九六九年,刚刚到尼克松政府里任职的众议员拉姆斯菲尔德(就是现任国防部长)看中了年轻的迪克•钱尼,任命他担任自己的特别助理,由此开始了他的政治生涯。接替尼克松的福特重用拉姆斯菲尔德,使他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国防部长。同时,三十四岁的钱尼成了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白宫白宫厅主任之一。丈夫在政治上春风得意的同时,林尼•钱尼也完成了她的学业,开始了著书立说的学术生涯。这些年里,她一共写了七本书和大量的文章,主要都与历史和历史教育有关系。一九八六年,里根总统任命她担任了美国国家人文基金会的主席。这个基金会每年有数以亿计的人文基金,对美国文化与社会的发展趋势起着重要的操控作用。林尼•钱尼在这个位子上一直呆到一九九三年克林顿上台。
作为政治上的保守派,林尼•钱尼在任期间和卸任以后,致力于在美国学校的历史教育中坚持传统的历史观。她常常在文章和讲话中严厉地抨击自由派历史学所推行的那套在世界历史教育中强调非西方文化、在美国历史教育中强调印第安文化传统以及少数民族和妇女的历史贡献的做法。这使她在当今的美国教育方针政策的形成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她最近出版的这本儿童历史著作,目的正是要通过讲述美国国父华盛顿的故事来恢复“正统”的历史教育。
虽说女性选民比较倾向于民主党,但是共和党里面的女将也不在少数。其中身兼夫人与政治领袖的另一位重要人物,是克林顿一九九六年的竞选对手、共和党参院多数党领袖鲍勃•多尔的夫人伊丽莎白•多尔。其实,按照现在的政治势力和影响来排行,原来的“鲍勃•多尔夫妇”现在应该改成“伊丽莎白•多尔夫妇”了。
出生在北卡罗莱纳州的伊丽莎白•翰佛德本来是位民主党人。她在杜克大学本科毕业后进入哈佛法学院,一九六五年毕业获得律师资格,随后进入约翰逊政府工作。尼克松政府上台之后,作为民主党人的伊丽莎白继续留在共和党政府中,主持一些有关消费者权益的项目。一九七五年,在担任联邦贸易专员期间,伊丽莎白与来自堪萨斯州的共和党参议员罗伯特•多尔(小名鲍勃)结婚,同时将政治身份由民主党改为共和党,从此在历届共和党政府里平地青云。她在里根政府中担任过交通部长,在老布什政府中担任过劳工部长。一九九零年,伊丽莎白•多尔被任命为美国红十字会主席。
一九九六年,共和党参院领袖多尔决定竞选总统。多尔风格沉稳平实,却少了点个人魅力。不少人看着陪同丈夫助选的风采耀人的伊丽莎白,私下免不了要说,妻子看上去要比当丈夫的更合格去搞竞选。果然,到一九九九年,精疲力尽的鲍勃•多尔无意再去问鼎白宫,伊丽莎白却毅然辞去红十字会的工作,与德克萨斯州州长小布什竞争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虽然没有成功,但却以脱口秀式的平易近人的讲话风格折服了大批选民。在二零零二年的中期选举中,她将目标转向本州的联邦参议院席位,果然势如破竹,成了来自保守的北卡罗莱纳州的第一位女参议员。不少人预计,伊丽莎白的政治前途绝对不会到此为止。没准到二零零八年总统竞选时,共和、民主两党各自会推出一位女将,世人将看到伊丽莎白•多尔与希拉莉•克林顿之间一场精彩的角逐。
第一夫人
说到民主党内的女将,自然首推白宫前女主人希拉莉。当布什夫妇在二零零一年入主白宫、克林顿总统离任、第一夫人希拉莉•罗德姆•克林顿成为纽约州新任参议员的时候,美国妇女界的活跃人士之中一片窃窃私语。“这下可好,白宫女主人倒退了一个时代。”
的确,希拉莉•克林顿自从大学时代开始就是校园里民权、反战运动的活跃分子。她在耶鲁法学院的同学对我回忆说,当年的希拉莉热诚、爽朗、干练,在校园里颇得男生的青睐。我的这位朋友当年曾经暗暗地喜欢过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嫁给克林顿那个家伙,”老兄在事隔三十多年后还感慨不已。据说,克林顿夫妇当年的耶鲁同学普遍认为,希拉莉嫁给克林顿绝对是吃了亏。后来希拉莉在美国法律界名列律师百强。丈夫当总统后只好回家当主妇,哪怕这家是安在白宫,实在不能说是公平合算。
相形之下,劳拉•布什对政治、公众事业、职业、男女平权等等问题毫无兴趣。尽管当初也拿了个图书馆学的硕士学位,但工作不过是婚姻的台阶。一结婚,劳拉马上辞去了工作,与布什家族所有的妇女一样,在家里相夫教子,除了偶尔随大流去参加点有钱人的募捐聚会之外,根本不过问公共事业。
克林顿在竞选的时候,身旁的希拉莉为他争得了大批职业妇女的选票。职业妇女们觉得,愿意娶一位女强人为妻的男人一定会重视妇女权利。保守人士质疑希拉莉是否有可能越权,克林顿一句玩笑话就把这些人挡了回去。“有希拉莉和我一起在白宫,美国纳税人可得了便宜,因为这等于买一送一。”
布什在竞选的时候,劳拉跟在后面亦步亦趋,除了客套话之外,难得对外界开口。一脸笑容加上身边两个宝贝女儿,一副完整的贤妻良母形象,获得了保守地区人民的爱戴,但是却被刻薄的自由派娱乐脱口秀主持人称作“第一机器人”。
在进驻白宫之后,两位第一夫人马上显示出了自己的风格。有名牌律师身份的希拉莉毫不犹豫就承担起了最困难的医疗保险改革工作,果然不负“买一送一”的诺言;而劳拉却热衷于当白宫的主妇,偶尔出来摆摆样子号召孩子们多读书。但是根据几位曾经到过布什在得克萨斯的家做客的人回忆,他们在布什家里根本找不到多少书籍的踪影。
就连在名字的选择上也显示出了两位第一夫人的巨大差别。希拉莉在结婚之后一直不肯从夫姓,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名字“希拉莉•罗德姆”,到克林顿竞选总统之前,为了不要太违背习俗,才勉强在希拉莉•罗德姆之后冠上了丈夫的名字。幽默的克林顿曾经对妇女选民声称:“我有一位参加工作的祖母,抚养我的是一位单身母亲,在我的家庭里,妻子挣钱总是比丈夫多。”就凭这一番话,他赢得了绝大多数职业妇女选民的欢心。劳拉却严格遵守传统的做法,在结婚第一天就抛掉了娘家的姓氏改从夫姓。从那以后,她在公众场合就不再是劳拉·沃尔什,而是成了“乔治·沃克·布什夫人”。 难怪人们会说,两位第一夫人尽管年龄相仿,在生活道路上的选择却是南辕北辙。
这两位第一夫人之间的差别显示的是美国传统女性与现代女性、家庭妇女与职业妇女之间的根本差别。劳拉体现的是五十年代沿袭下来的美国妇女的风貌,而希拉莉则代表了六、七十年代女权运动中成长起来的职业妇女。
在对华盛顿官场有点近距离的观察之前,受到好莱坞电影中官太太形象的影响,我总觉得官场或者上层社会里面的妇女恐怕多数都带点交际花的味道――虽然有一定的文化教育,善于言词社交,热衷权力,身材相貌都保养得很好,但是离开丈夫在经济上就无法独立。掰着指头数一数,美国历史上的第一夫人里面,不算家庭财产在内,具有高学位、高地位、高经济收入、在结婚后仍旧长期坚持工作、真正经济上从来都能够独立自主甚至有权宣称自己是家庭收入主要来源的,也就是希拉莉一人。
不过,别看希拉莉在美国第一夫人中那么形只影单,她可代表了美国整整一代的职业妇女。自从从七年前搬到华盛顿以后,通过与这里政治、商业、法律、新闻等各界人士的交往,对他们作近距离观察,我逐渐发现,是希拉莉而不是劳拉才代表了当今华盛顿官场夫人的典型形象。华盛顿的要人中间有不少像前国务卿奥尔布赖特或者候任国务卿赖斯那样凭自己能力闯进政治高层的女性,而男性达官贵人的妻子们多数都是些经济上能自主、政治上有己见、事业上有成就的职业妇女。也就是说,当今华盛顿甚至整个美国的政治上层已经不再是一个完全由男性主导的社会集团了。
夫唱妇不随
希拉莉•克林顿、林尼•钱尼、伊丽莎白•多尔这几位政坛巾帼虽说在公众生活里锋芒毕露,但是她们与自己的丈夫在政治观点立场上总还算是“夫唱妇随”,没有太尖锐的冲突。但是,华盛顿官场的夫妇之间政见相左的却也不在少数,而且有趣的是,他们的的家庭生活似乎依旧乐融融。看来,家庭内的同床并不妨碍他们政治上的异梦。而朋友之间跨党派的友谊就更加司空见惯。
接替赖斯担任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斯蒂芬•哈德利原来是华盛顿某著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他在政治上一贯以保守著称,在国际事务上立场强硬,与副总统钱尼关系尤其密切。然而,他的夫人――首都华盛顿特区的一名资深检察官――却是个自由派的民主党人。不仅如此,在夫人的影响下,他们家两位千金都倾向于民主党。在斯坦福读书的大女儿还积极地参加了当地民主党的竞选活动。虽然此公在外面叱咤风云,回到家里在三个女人的围攻之下也只好忍气吞声。二零零四年民主党丢了总统大选,当父亲的不管多么高兴,在家中也只能三缄其口。
华盛顿政治圈子中间最著名的对头夫妇,自然要数詹姆斯•卡维尔和玛丽•马塔琳。律师出身的卡维尔是民主党内著名的政治竞选策划人。自从八十年代以来,在他的指挥下,好几位民主党的议会和州长竞选人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转败为胜。一九九二年,知名度甚低的阿肯色州州长克林顿决定竞选总统,起用了卡维尔来组织竞选。争取连任的共和党总统老布什刚刚打赢了一场海湾战争,人气甚旺。卡维尔却将目标集中在当时的经济不景气上,一举击中了布什政府的软肋。“傻瓜,经济才是关键!”(It’s the economy, stupid!)那句著名的竞选口号,据说就是他的发明。可以说,克林顿当上总统,卡维尔是头号功臣。
对于卡维尔来说更幸运的是,除了政治鸿星高照之外,同时还碰到了桃花运,使得他成了克林顿之外竞选运动中最大的赢家。在九二年总统角逐期间,还是单身汉的卡维尔遇到了老布什竞选班子中负责政治事务的律师玛丽•马塔琳。这两人同样是有名的铁嘴钢牙,同样精明强干,但是却属于完全不同的政治阵营。卡维尔是从里到外的民主党自由派,马塔琳却是从头到脚的共和党保守派。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两人却一见钟情。竞选尘埃刚刚落定,两人立即结为连理,成了终日恶斗的华盛顿政坛中少有的佳话。结婚后,两人也没有因为对方而改变自己的政治观点。卡维尔照旧为民主党出谋划策,而马塔琳也依然在共和党要人处进进出出,还曾经给小布什当过助手,也给副总统钱尼担任过顾问。夫妇俩在家里相互卿卿我我,到了电视上却彼此唇枪舌剑。两人还共同写了一本畅销书,说的自然就是他们如何协调爱情与政治活动。看来,在今天这个时代,人们之间道不行无需乘桴桴于海,甚至连结婚过日子也不会耽误。
聪明就是性感
华盛顿官场中这类“两强并立”式的夫妇日益增多,和美国社会发展的整个趋势是一致的。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婴儿潮一代的美国妇女的社会角色和地位有了实质性的根本变化。妇女受教育的程度越来越高,参加工作的人越来越多。在各个行业,包括传统上由男人把持的政治、经济、法律等等领域里,日益出现了妇女的身影。统计表明,自一九七零年以后,美国大城市中双方均受过高等教育并各自从事专业工作的夫妻增加了大约一倍。特别是经过六十年代女权运动之后,妇女与男子平等的意识更加普遍。当年参加过民权与妇女运动的女性已经步入中年。许多人不但事业有成,而且在政治上有能力与男性一见高低。如今在美国五十个州里面,目前有十个州的州长是女性。其中六位是民主党,四位共和党。所以,这些州里就出现了“第一先生”。在国会中,女议员的比例也在逐年上升。本届国会中,已经有六十三名女性众议员,十四位女性参议员。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白宫出女总统和她的“第一先生”的日子已经在望。女人只有通过窄窄的一道当“夫人”的门缝才能够影响政治的日子,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更加令现代职业妇女感到欣慰的是,在六、七十年代妇女地位提高的同时,婴儿潮一代的美国男性对女性的审美观以及对生活中女性伴侣的要求也有了重要的改变。六十年代女权运动中“聪明就是性感”(Smart is sexy)的口号,在那些年代中成长起来的大学生里面深入人心。聪明能干、社会责任感强、在学校里面喜欢出头露面的出色女生更能够得到男生的青睐。这样的女性,尤其是像希拉莉•克林顿、林尼•钱尼这些在名牌大学中受过最好教育的女性,也就顺理成章地吸引了后来成为政治领袖的出色男生的瞩目。女权主义运动开展了三十年后的华盛顿官场中出现的一对对彼此之间高下难分的“强人”夫妻,许多就是当年的大学同窗。美国最高法院两位女大法官之一的露丝•金斯伯格对此非常感慨。她在一次接受记者采访时以自己的个人经历来证明说,这是六十年代与过去相比的一大进步。露丝出生于一九三三年,五十年代初期进入康乃尔大学学习。在学校中,十七岁的她遇见了年长一岁的马丁•金斯伯格,两人一见钟情。露丝•金斯伯格后来回忆说:“马丁是唯一在乎我是否有思想的人。在那个年代里这是非常少有的。”这位后来在哈佛和哥伦比亚法学院受过教育并且在班上夺得第一的女大法官毕业后没有一个法律事务所肯雇用她,连她在大学里的教授也认为这个女生之所以读法学院,只不过是为了在家里能够听懂当律师的丈夫在说什么。最后她只好到大学里去教书。为了保住大学里的教职,金斯伯格在怀孕期间尽可能穿上肥大的衣服,否则被学校发现就有可能遭到解雇。在宣誓就任大法官的仪式上,金斯伯格动情地说到时代的变化:“在这个年代里,妇女也能够有所追求,也能够获得成功。女儿和儿子一样受到珍爱。”
事实上,在最近的这几十年里,聪明能干的女人越来越和美丽贤惠的女人一样受到男性的珍爱。而在政界里面,即使是在功成名就之后,单身男士也倾向于寻求“女强人”而不是“小鸟依人”、唯唯诺诺的年轻女性为伴侣。伊丽莎白和鲍勃•多尔的婚姻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许多时候,对智力上平等的伴侣的追求甚至跨越了一些看上去难以越过的种族、文化、政治界限。现任国防部副部长沃尔福威茨是美国外交政策的鹰派代表人物。这位离过婚的纽约犹太人爱上了一位在世界银行负责北非妇女事务的埃及穆斯林妇女。他的这位女朋友并不年轻,也说不上漂亮,但却特立独行,极其有主见,让沃尔福威茨从心里佩服。
最后话要说回来,哪怕是在华盛顿的政界里,男性传统上注重外表与年龄的择偶标准并没有完全消失。不过许多人已经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那些成功的职业妇女在外貌上似乎也越来越漂亮。人们都注意到,如今的希拉莉比十二年前更加风采照人。其他一些在各界中出人头地的女人也同样如此。她们虽然已经是五、六十岁的人,但一个个照旧穿红着绿,神采飞扬,自信心十足,年龄的增长似乎只能给她们带来更多的光彩。倒是不少丈夫们虽然与妻子年龄相仿,可秃了头再加上挺着肚子,或者是像最近的克林顿一样脸上皱纹重重,已经显出了老态。也许,事业和成就才是女人最见效的美容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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