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恐战争与帝国的傲慢――专访前美国中央情报局拉登专案组负责人麦克·朔伊尔
反恐战争与帝国的傲慢
――专访前美国中央情报局拉登专案组负责人麦克·朔伊尔
二零零五年四月二十七日
在二十一世纪短暂的几年中,有谁必定称得上是改变了世界历史的人物?答案是:恐怖主义分子本·拉登。在西方人里谁最了解拉登?答案是:麦克·朔伊尔。
朔伊尔,美国中央情报局资深分析员,一九九六至九九年担任中情局拉登专案组组长,被公认是美国最了解拉登的人。他在二零零二与零四两年里,连续以“无名氏”的名义出版了两本有关反恐战争的书籍:《通过敌人的眼睛来观察:拉登、激进伊斯兰、以及美国的未来》,《帝国的傲慢:为什么西方正在反恐战争中失败》。这两本书在美国受到广泛注意,后一本还登上了《纽约时报》的最畅销书榜。
二零零四年底,朔伊尔离开工作二十二年的中央情报局并向公布了自己的身份。随后,他在世界许多大媒体露面,猛烈地批评美国政府反恐战争的理念以及策略。
不久前,我有机会见到朔伊尔。他很高兴地对我说,《帝国的傲慢》一书已经被译成了中文,很快就要出版。四月二十七日,我请他来到我的办公室作一次正式的访谈。
美国政府没有对人民说明真相
我首先问朔伊尔,是什么促使他去写出上述两本书。
“因为我们的领导人,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没有对人民说清楚真相。或者是他们自己就不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克里先生也罢,布什先生也罢,对人民说恐怖分子之所以憎恨我们,是因为他们憎恨我们的自由,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对待妇女的态度。事实上,恐怖分子们真正攻击的是我们的外交政策。如果美国人不能够面对这一现实,就没有办法打败恐怖主义。”
他说,在过去这几年里,美国各大民意调查机构在穆斯林国家作的调查统统反映了这样两个相反的倾向。一方面,这些国家的人民百分之八、九十都痛恨美国的外交政策;同样在这些国家里,绝大部分的人民却表示欣赏美国人、美国生活方式和社会制度。特别是在沙特阿拉伯和约旦,百分之八九十的人民都认为,世界在拉登掌握下要比在布什手中更加安全。数以十亿来计算的仇恨美国外交政策的穆斯林中间,只要有很少一部分拿起武器,美国的麻烦可就大了。
阿拉伯世界的专制政府是真正的祸根
为什么美国的外交政策那么让穆斯林世界痛恨呢?对穆斯林世界的历史深有研究的朔伊尔提出了自己的解释。他说,目前美国存在一种普遍的误解,就是认为阿拉伯专制国家继承的是穆斯林世界的政治传统。如果真是如此,拉登的基地组织或者阿富汗的塔利班又有什么理由以维护伊斯兰传统的名义来推动自己的政治运动呢?
朔伊尔指出,阿拉伯世界的专制政权,包括伊拉克的萨达姆、埃及的纳塞尔、沙特阿拉伯的王族等等,实际上采用的基本上是欧洲传来的专制制度。希特勒的法西斯主义对这些国家的影响很大。这些专制政权深为本国人民所痛恨。可是,美国为了自己的国家利益和世界政治中的平衡,却经常支持这些政权,因此也遭到那里的人民的仇视。“美国人以为穆斯林世界误解了我们的好意。其实他们比我们自己更清楚:我们侵入他们的土地,亵渎他们的圣地,拿走他们的石油。他们最恨的,就是我们支持那些所谓的盟国,也就是那些暴君和警察国家。”
我向朔伊尔提出了一个长久困扰着我的问题。九一一劫机的十九名恐怖分子中有十五名沙特人。如果换了别的国家,美国政府和美国人民必定会不依不饶地对这个国家进行指控。但是,舆论也好,政府也好,似乎偏偏将沙特阿拉伯给忘记了。为什么呢?
“华盛顿有两个最强大的外国游说集团,一个是以色列,另外一个就是沙特阿拉伯。沙特恐怕比以色列下的工夫更多。他们雇佣了不少曾经当过政治家、大使、高级官员的美国人来为他们游说。”朔伊尔回答道。
拉登是个什么样的人
朔伊尔从八六年至九二年曾经以中央情报局官员的身份负责与阿富汗的“穆扎希丁”(圣战战士)打过不少交道,其中许多内幕他至今不能向外透露。于是,我请他大致谈谈对穆扎希丁特别是拉登的总体印象。
“当美国人今天谈到伊斯兰极端分子的时候,总是将他们说成是犯罪团伙、杀人犯、精神病人等等。很少人去涉及宗教动因,因为我们害怕担上冒犯伊斯兰的罪名。其实,不久前西方人还认为为上帝而死是件光荣的事。”他说,穆扎希丁的领导人是一些很值得重视甚至尊敬的人,他们为了自己的宗教信仰而战。同时,他们却也非常蛮横、残酷。总的来说,他们是些出色的战士。
伊斯兰教及其漫长的历史给这些穆斯林战士带来的,是惊人的耐心和对历史的长久期待。八十年代末,朔伊尔在巴基斯坦白沙瓦参加完一次阿富汗穆扎希丁的会议之后,看到他们挂出的一幅阿富汗地图。在阿富汗周围属于苏联的地区上面标明的是“暂时被占领的穆斯林地区”。他问一位穆扎希丁领导人这是否在开玩笑。对方严肃地回答说:我们虽然到不了那里,我们的孙子、重孙一定会打到莫斯科。这种源于宗教的信念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朔伊尔接着指出,拉登本人就是在一个宗教气氛及其浓厚的家庭里长大的。他在大学里学的是建筑工程,因此身上兼具宗教人物的信念和现代工程师的效率。基地组织的绝大部分成员都来自于阿拉伯世界的中上层家庭,受过非常好的教育。他们不是贫穷和愚昧的产物。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样的人才有使命感。
朔伊尔批评说,美国的领导人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伊斯兰极端分子。将这些人简单地说成是杀人犯不仅容易,而且更适合他们的政治目的,要动员美国人将自己的青年送上战场也更容易。否则,有哪个美国家庭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为维护沙特阿拉伯政府或者为石油去打仗呢?
中央情报局的地位
朔伊尔担任的职务,属于中央情报局身份公开的分析人员。九一一之后,中央情报局的情报失误,遭到了来自各个方面的指责。我问他,这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说,在冷战期间,中情局的分析人员以及收集的情报对于政府决策有很大作用。但是,冷战之后,中情局地位一落千丈。无论是克林顿还是布什的白宫,对情报都不甚重视。在美国成为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的情况下,他们觉得自己想做什么都行。中情局的情报往往成了他们为自己既定政策辩解的籍口,而不是制定政策的参考和依据。他之所以写书,很重要的因素也是想要对政府决策有点影响。可惜,尽管他的书引起了社会的广泛注意,但是政府的决策官员对他的批评却无动于衷。
朔伊尔说,他写的两本书都没有采用任何中央情报局的内部资料。在出版之前,中情局的审查部门逐字逐句地大海捞针,也找不到一点必须删除的地方。不过,第一本书写成的时候是在九一一之前,因为书里面引用了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一说,中情局的审查机构不想让书出版,据说是害怕触犯了穆斯林世界。九一一过后,出现了大量关于伊斯兰文化的书籍,中情局也就放了这本书一马,但是不许作者用自己的名字和中情局的头衔。直到朔伊尔在二零零四年十一月离开中情局之后,他的身份才得以公开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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