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哈佛妇女的地位看美国学术界歧视女性的传统
从哈佛妇女的地位看美国学术界歧视女性的传统
二零零五年三月十四日
哈佛大学校长萨默斯因为不久前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说,由于天生的因素,男人在科学和数学研究方面比女人更加擅长。此言一出,在美国学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尽管萨默斯已经道歉,哈佛大学学院本部的教师在三月十五号就校长的言行举行了不记名信任投票。在投票之前,组织者估计大约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教师会反对校长。可是投票结果却出人意料:二百一十八名教师投下了不信任票,一百八十五人反对。弃权人数只有十八位。这份通过的决议上说:“教员对洛伦斯·萨默斯的领导缺乏信任。”许多教授要求校长辞职。虽然投票结果没有法律约束力,但对萨默斯是一记重大的打击。根据在场的人说,投票结果公布时,萨默斯一下子用双手捂住嘴,表情先是惊讶,接着是失望。过后,面色苍白、神情憔悴的萨默斯在投票地点外面会见媒体。这位一贯能言快语的头面人物用几近麻木的声音喃喃地表示,他已经尽可能地倾听了大家的声音。
领头组织教师行动的教授之一,是社会学系的斯卡齐帕(Theda Skocpol)教授。这位女教授当面指着校长,严厉批评萨默斯的说法是“假借学术自由的名义”来表达歧视妇女的观念。斯卡齐帕教授是我在哈佛读书时期的导师。她本人在哈佛的经历,就反映了美国女性知识分子争取平等的艰难过程。
西达·斯卡齐帕一九七五年获得哈佛社会学的博士学位。一九七九年,她出版了一本题为《国家与社会革命:法国、俄国、中国革命的比较分析》的著作,马上就获得了两项学术大奖。后来,她又接二连三地发表了一系列在社会学与政治学界有重要影响的文章与著作,成为美国学术界一颗耀眼的新星。按说,学术成就达到这一程度的学者,应该被各个大学争相聘请。然而,哈佛大学就是不肯将终身教授的职位给斯卡齐帕。(与美国绝大多数学校不一样的是,在哈佛只有正教授才有终身教职。)这位平日在人前相当腼腆的女学者一怒之下与哈佛对簿公堂,控告哈佛性别歧视。在证据充分的情况下,哈佛输了官司,不得不将终身教授聘书给予了斯卡齐帕。从此以后,斯卡齐帕成为美国学术界中争取妇女平等地位的一个象征。
哈佛大学固然号称有自由主义的传统,但是在妇女平权上却远远走在不少学校,特别是西海岸的州立大学后面。作为美国第一所大学,哈佛在一八七九年就开始设立拉得克利夫女子学院,给妇女提供了少有的高等教育机会。到一九四三年,哈佛允许女子学院的女生到哈佛学院和男生一起上课,不过在二十年后才将同样的哈佛大学毕业文凭授给拉得克利夫的女生。这个男女平等教育的过程在哈佛整整进行了一百二十年。直到一九九九年,哈佛的本科教育才完全没有了男女生之分。可是哈佛许多女生仍然感到,学校的制度与传统在许多地方仍然于妇女不利。九十年代末,哈佛商学院入学新生中女生人数锐减百分之五。商学院进行了整整十个月的追踪调查,发现女生普遍抱怨教师和男生都将女生当作次等学生来对待。学院传统中的一些活动甚至对妇女有非常不尊敬的行为。相形之下,法学院和医学院的情况要好得多。女生人数也逐渐达到一半的比例。
在教授的男女平等问题上,哈佛的进程就更慢了。拉得克利夫学院在一九四七年聘请了第一位终身女教授。哈佛大学在一九五六年也有了第一位女教授,教的是公共卫生专业。女教授的数目增长非常之缓慢,最近几年还有下降的趋势。哈佛人对萨默斯的批评之一,就是在他四年的任期中,哈佛终身教授里面女性比例降低了一半,从原来的百分之二十六下降到百分之十三。同时,女教授们也面临各种不平等待遇。比如,一九七一年之前,女教授不能加入教授俱乐部,只能加入教授富人俱乐部,因此在进入教员俱乐部时必须有男性陪同。后来国会通过了一项专门法案,才禁止了大学校园里通行的明显的性别歧视。
女性不仅仅在人数方面占劣势,而且在学科方面也受到种种歧视。以社会科学界为例,女学者比较容易出头的领域,往往限于妇女研究,正如少数民族学者能够取得成功的领域也往往限于少数民族研究。这些都被学术界看作是“边缘性”的领域。而传统的学术领域中难得看见女学者。在学术研究和教学中,女学者们经常被用各种明的或者暗的方式“分配”去从事“女性”的课题。像斯卡齐帕那样能够跻身于政治、社会结构这类“大题目”的女学者寥若晨星。
社会科学界尚且如此,自然科学界的情况就更加严重。整个哈佛大学自然科学界的女性正教授在二零零一年只有十二名。在收学生的时候,虽然明里不说,教授们都不愿意招女生,认为女生在科学上没有前途。有位物理系的女教授回忆起她当初在拿到博士学位的时候来自教授的祝词:以后,你可以教你的孩子学物理了!
教授们的这种偏见背后的确有制度上的原因。萨默斯在失言之后试图自我解释,倒是说出了一段非常中肯的话:“像我们这类大学,本来就是男人来为教育男人设立的,”因此妇女进入这一机构中自然会遇到多重“公开的和隐蔽的障碍”。其中最为女学者所诟病的,是一流大学里面中青年教授平均每周八十小时的工作时间。聪明的脑袋还必须加上超常的工作量才能保证学术上的成就。女学者如果真想要和男同事“一决雄雌”,牺牲家庭或者推迟婚育则势在必然。
总的来说,美国的女权运动在进行了三十多年之后,妇女仍然必须为社会平等而斗争。哈佛商学院刚刚公布的一份调查表明,百分之四十受过高等教育的职业妇女在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便会由于家庭的原因――或是养育儿女,或是照顾老人――而不得不辞去工作回家。一个哈佛学位的含金量有多少,大受性别的影响。这种情况恐怕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还会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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