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选后的伊拉克：团结还是分裂？二零零五年一月三十一日

大选后的伊拉克：团结还是分裂？

二零零五年一月三十一日

伊拉克大选投票率高达将近百分之六十，甚至超出了原来最乐观的估计。尽管地下武装力量发动了多次对投票站的攻击，并且杀害了三十多人，但是什叶派与库尔德族的选民依旧源源不断地前往投票，参加伊拉克五十多年来第一次自由选举。国际观察人员都同意，这次大选基本透明、公平。不过，逊尼派穆斯林投票率却不到百分之四十。有个别投票站根本就没有开张。这主要是因为逊尼派宗教领袖号召抵制选举，以及武装力量不断对这些地区的投票站进行恐怖袭击的缘故。
美国政府对于选举的顺利进行感到喜出望外。投票还没有结束，布什总统就发表讲话，说这次投票是一次“轰动性的成功。” “伊拉克人民通过正当的方式控制了国家的命运。” “世界听到了来自中东心脏地区的民主的呼声。”美国的盟国英国首相布莱尔号召反战情绪浓厚的本国人民去“拥抱伊拉克新民主的光辉前途。”伊拉克临时政府总理阿拉维则宣布，这次投票标志着伊拉克进入了“一个历史新时期”。他号召伊拉克人民不分民族与教派，在投票过后捐弃前嫌，共同建设这个国家的未来。
然而，阿拉伯世界的媒体对大选却表现得喜忧参半。在为伊拉克民主选举感到高兴的同时，不少阿拉伯学界和政界人士担心伊拉克的局势有可能进一步动荡，宗教派别和民族之间的冲突也有可能加深。巴格达大学的政治学者贾巴尔·哈比布在伦敦一份阿拉伯文报纸上撰文，形象地描绘了这种状况：伊拉克人“一只眼睛看到的是恐惧，另外一只眼睛看到的是希望。”
选举中的派系与联盟
伊拉克这次大选是间接选举。选民首先从一百一十一个政党中间选举出二百七十五位过渡期间国民大会的代表。该大会负责起草新宪法，并且必须以三分之二多数票来选举出总统以及两位副总统。国民大会选出的总统将任命政府总理作为行政首脑，再由总理实行组阁。所以，无论哪个派别想要控制下届政府，都必须获得国民大会三分之二的票数。目前的时间表基本是这样的：新宪法草案预定在八月份推出，在十月份由全民公投决定。如果宪法得到通过，十二月份就要选举新政府，到年底新政府将接管政权。
另外，十八个省的选民这次还要选出各省的议会。库尔德人的半自治区还要另外选出库尔德人自己的议会。所以，库尔德人要投三张票，其他人只要投两张。
虽然目前投票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是根据伊拉克的政治局势以及投票的状况推断，媒体与专家一致推断，历来受到压制的什叶派与库尔德人将在国民大会中占主要地位。得到什叶派宗教人士支持的团结伊拉克联盟（the United Iraqi Alliance）在大选过后第二天就宣布，预期该组织会赢得至少百分之四十五的议席。事实上，什叶派领袖对这次选举结果寄予了相当大的希望，一直出面号召信徒参加大选。他们支持的团结伊拉克联盟是个松散的组织，一共推出了二百二十八位候选人，其中半数左右根本不属于某个政党。团结伊拉克联盟虽然肯定能够成为国民大会中最大的势力集团，但那些无党籍的议员却很有可能被某个政党拉走，从而使得该联盟失去绝对优势。所以，团结伊拉克联盟如果想要控制下届政府，尤其是要想获得选举出总统的三分之二多数票，就必须争取与其他较大的党派结盟。能够选择的党派包括了现任临时政府总理阿拉维领导的世俗化什叶派的伊拉克民族团结阵线。该政党与美国关系最密切，也相对组织比较好。另外还有库尔德族人，也可能与团结伊拉克联盟一起组成超过三分之二的多数。
但是，阿拉维有自己的野心。有报道说，他已经开始私下拉拢团结伊斯兰联盟中的无党派人士，并且利用美国的支持来争取库尔德人及逊尼派的支持。外界分析说，如果阿拉维能够控制超过三分之一的议席，那么他在总统选举中就掌握了否决权。团结伊斯兰联盟也就不得不向他作一定的妥协让步，甚至有可能看在美国的面子上让他继续担任政府总理。
然而，美国到底能够在伊拉克的国内政治中起什么样的作用却还不太清楚。作为占领国，美国当然有重要作用。不过，如果美国人太过于明目张胆地扶植亲美政权，却又会造成伊拉克人更多的反感。伊拉克各派政治力量也明白这一点，因此都设法与美国保持一定的距离。大选刚刚完毕，团结伊斯兰联盟的领袖阿卜杜·拉哈基姆就公开表示，民选的政府应该考虑是否让外国军队离开伊拉克的领土。他说：“谁也不欢迎外国军队呆在伊拉克。我们相信伊拉克人有管理自己事务――包括保卫国家――的能力。”这对于美国来说，不是什么好兆头。看来，什叶派的宗教势力会利用选举结果来进一步扩展势力范围，甚至有可能会打出与美国对抗这张牌来争取人心。
伊拉克国内长期矛盾激化的可能
宗教与世俗的什叶派穆斯林之间的政治角力固然会造成未来的种种摩擦，但最令人担心还是什叶派与逊尼派的关系。这次选举的结果显然不利于原来长期处于得势地位的逊尼派，逊尼派的议席会大大少于其人口的比例。这样，原来就已经相当激烈的民族和宗教矛盾有可能进一步恶化。
伊拉克目前的人口组成中什叶派占大约百分之六十。另外百分之三十五左右的逊尼派中有一半是不属于阿拉伯民族的库尔德人。在萨达姆的复兴党政权统治下，逊尼派阿拉伯人把持了各级政权，排斥什叶派和库尔德族人。萨达姆强制推行世俗化政策，对什叶派宗教势力进行残酷镇压，有不少什叶派穆斯林的宗教人士遭到监禁与屠杀，大大地激化了原本就存在的什叶派与逊尼派之间的宗教冲突。
萨达姆政权被推翻之后，美国占领军在伊拉克推行了彻底的“清除复兴党”（ｄｅ－Ｂａａｔｈ）的政策，所有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复兴党成员一概不得留用。这一政策对伊拉克政府日常运作与社会管理的正常化造成了相当大的障碍。要知道，在伊拉克受过最好教育、世俗化程度最深的，多数是出身于逊尼派穆斯林的复兴党成员。这些人里面大多数并非复兴党的中坚分子，但是却最具有经济社会管理经验。将他们从公众生活中不分青红皂白地驱赶出去，实在不是恢复社会秩序的最佳选择。同时，对复兴党普通成员的打击又进一步加深了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的宗教矛盾。伊拉克中部逊尼派聚居的地区（所谓“逊尼三角”）成为恐怖武装力量最活跃的地带，武装力量的多数成员也是来自于逊尼派穆斯林，正是与这种情况有关。这次大选之前，逊尼派宗教领袖号召信徒们抵制大选，所以参与投票的逊尼派人数比例远远低于什叶派，估计不足百分之四十。这将使得逊尼派在国民大会中的代表与其人口更加不成比例。什叶派是否会借助其在国民大会中的多数来进一步打压逊尼派，是所有各方都关注的问题。
还有库尔德人的独立运动也是伊拉克未来的一枚定时炸弹。库尔德人本来不属于阿拉伯民族。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西方国家瓜分奥斯曼帝国的领土，乱点鸳鸯谱式地将文化或者宗教互不相属的几个地区拼凑在一起组成伊拉克。多年来，库尔德人一直在闹独立。一九七四年，库尔德人从巴格达政府那里争取到了有限的自治权。八零年两伊战争期间，伊朗曾经支持库尔德独立武装，以削弱伊拉克，这就更加深了库尔德人与伊拉克当局的矛盾。九一年海湾战争之后，库尔德人武装占领了伊拉克北部的部分地区，以为西方会支持他们独立。殊不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却袖手旁观，坐视库尔德人被萨达姆政府大批屠杀。只是在数以百万计的库尔德难民逃亡到邻近的伊朗与土耳其之后，联合国安理会才通过了谴责伊拉克当局的决议。之后，西方国家在伊拉克北部划出了一片四万多平方公里的库尔德人安全区。这次大选，库尔德人比所有各个派别都更加踊跃。他们是否会利用新的政治格局来进一步争取民族自治甚至独立，是伊拉克前途的一大未知数。
总而言之，大选之后的伊拉克仍然是暴力与危机四伏。大选是否能够成为解决这些矛盾与分裂的灵丹妙药呢？抑或是大选会造成更严重的分裂？正如一些分析家指出的那样，这次国民大会选举对于伊拉克民主制度的建立来说，“只是一个逗号而不是句号。”从选举到新政府的正式建立，还有整整十一个月的时间。事态在这期间会如何发展，还要看伊拉克领导人的政治智慧。
美国国内舆论
在美国国内，虽然布什政府一再唱高调，但是人民普遍对选举的结果抱怀疑态度。皮尤民意调查中心的调查发现，绝大多数美国人认为选举不会使得伊拉克比过去更稳定，即使不见得一定会令情况更糟糕。而不少分析家则担心，大选后什叶派掌权，如果对逊尼派实行打击报复，就有可能导致更长久、更难以控制得动乱。两位美国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和乔治•舒尔兹在《国际先驱论坛报》上撰文，委婉地表示了他们的担忧。他们指出，美国和伊拉克临时政府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如何获得各个不同的社会集团的支持。他们认为，美国必须防止让某个集团在选举后全面掌握大权，同时要在全伊拉克范围改善安全，还要逐步培养伊拉克人的独立能力。“要实现这些目标，紧紧依靠避免失败的策略是无法奏效的。”这两位老资格的外交家断言。另一位前国务卿奥布赖特在《今日美国》上发表文章，认为选举不太可能推动亟需的重要变化。“［选举］会延缓逊尼派的武装对抗吗？会改善伊拉克人对美国的印象吗？会促使其它国家提供更多帮助吗？无论在哪个方面，答案都是令人怀疑的。”
对于普通美国人来说，他们最关心的事情就是何时撤军。美国目前在伊拉克驻扎着大约十五万军队，军费开支已经成为美国纳税人的沉重负担，更不用说每天都出现的军人阵亡的消息了。布什政府的如意算盘是训练伊拉克自己的武装力量，等到这支力量成熟、足以维持伊拉克国内的稳定之后，美国再逐步撤军。目前经美国训练过的伊拉克部队人数充其量也只有十二万，五角大楼估计至少需要二十六、七万的军队才能够控制伊拉克。这个目标还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才能实现。
不久前，来自马萨诸塞州的参议员肯尼迪要求布什政府制定撤军的时间表。他提出马上撤出一万两千名军人，其余的将在二零零六年撤出。肯尼迪指出，伊拉克之所以暴力事件层出不穷，与美国占领军的存在有关。他说：“如果我们继续现今这种危险的、不负责任的做法，就会激起更多的暴力事件。”他的看法得到不少人的赞同。不少人希望，伊拉克大选以及新政府随后成立，能够成为美国撤军的契机。但是，如果伊拉克国内的各种矛盾继续激化，美国军队就有可能在伊拉克的泥潭中越陷越深。这才是美国人最害怕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