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变丑闻--二零零五年二月二十一日

新闻变丑闻
――白宫假记者曝光记

二零零五年二月二十一日

美国总统布什在二零零三年的国情咨文中，指责伊拉克有意从非洲国家尼日尔购买核原料，并以此作为伊拉克试图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证据。但是不久后，二零零二年被布什政府派往尼日尔调查这一事件的前驻加蓬大使约瑟夫•威尔逊就在《纽约时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我在非洲没有发现的东西”的文章。他在文中公开表示，尼日尔的铀矿在国际社会以及国际能源机构的监督之下，所谓伊拉克购买铀完全是无中生有。在威尔逊发表过批评言论后，很快就有人泄漏消息给新闻界，说威尔逊的夫人瓦勒丽•普雷姆是中央情报局的工作人员。威尔逊当即大怒，指责白宫要为这一不顾工作人员生命安全的泄密行为负责，并要求国会展开调查。殊不知这一调查，却牵扯出了另外一件与白宫有关的荒唐事。
在追查真相的过程中，调查人员发现，涉嫌披露普雷姆身份的人中有一位自称“杰夫•甘农”（Jeff Gannon），他为一家名叫“塔伦新闻”（Talon News）的网页驻华盛顿的记者站长。在对威尔逊进行的一次采访中，甘农问道：“美国情报机构人事部门的一份内部备忘录记录了二零零二年初的一次会议。你的夫人作为伊拉克武器问题上的秘密情报人员建议将你派去调查［伊拉克购买核原料］的报告。对不对？”
杰夫•甘农是通过什么途径得到这份备忘录的？是哪个情报部门的哪个工作人员作出如此重大的泄密行为？谁是杰夫•甘农？这个没有几个人听说过的塔伦新闻又是个什么样的机构？不仅调查人员要追究，新闻媒体也觉出其中可能有更多的奥妙，记者们于是开始刨根问底。
长年驻白宫的记者很容易便认出了这个杰夫•甘农。在过去将近两年中，他是白宫记者团的一份子，在白宫记者会上经常被点名，甚至布什总统也亲自点名让他来提问。对于记者来说，这可是不容易得到的殊荣。白宫记者能够出入总统办公地点白宫西翼，在总统出访时可以跟着上空军一号。不过，许多常驻白宫的记者等了许多时候也等不到总统亲自提问。白宫历来对驻扎在那里的记者审查极其严格，不仅本人要经过联邦调查局的多道安全审核，而且所属新闻媒体也必须是能够证明没有美国的党派背景的机构。白宫对是否批准记者进入有最后的决定权。如果得罪了白宫，哪怕是著名记者也有可能吃闭门羹。《纽约时报》的著名记者与专栏作家茂林•多德（Maureen Dowd）曾经写过一本题为《布什的世界》的畅销书，批评布什政府的内外政策。她自从一九八六年以来就不断报道、采访历届总统与第一夫人，本来不应该有安全问题，却被白宫吊销了采访证。白宫新闻部门告诉她，国务院有关部门还需要再花几个月时间来对她进行背景调查。
在追查之下，媒体很快发现，塔伦新闻网页的所有权属于一个名为“共和党美国”的网页（ＧＯＰＵＳＡ．ＣＯＭ），而背后出钱的人则是德克萨斯州共和党的活跃分子波比•伊伯勒（Bobby Eberle）。威尔逊的文章在二零零三年七月六日发表，第二天白宫就不得不承认了所谓伊拉克购买尼日尔铀矿是条错误情报。七月二十四日，从来没有在新闻媒体工作过的甘农突然成了记者，不但立时出入白宫西翼，而且与白宫新闻部门的人员显得颇为稔熟。白宫发言人在记者会上经常点着他“杰夫”的小名让他提问。他的新闻生涯中的成果之一，就是在对威尔逊的采访中作出了上述提问。后来，他在二零零四年写一篇文章中又自鸣得意地说，内部有人将有关威尔逊夫人的备忘录透露给了他。于是，政府的调查人员才将他加入了被调查者的名单。
甘农的所有文章和报道以及他在记者会上提出的问题完全不像是职业新闻记者所为，而像是共和党的政治宣传。比如，他在一篇报道中批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克里的同性恋者平权政策，该报道的标题是“克里有可能成为美国第一位同性恋总统”。在白宫的记者会上，他总是提出一些附和共和党政府的问题。今年一月二十六日，布什总统就社会保险改革问题在白宫举行记者会。在会上，布什亲自点名让甘农提问。甘农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参议院民主党领袖们将美国经济描述得一片惨淡。哈里•里德（内华达州参议员，参院少数党领袖）甚至提到了排队领救济食物。希拉莉•克林顿说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但是同时他们又说社会保险基金上根本不存在危机。你说到你要与人民对话，那么你又怎么能够和这些脱离了现实的人一道工作呢？”（记者们后来发现，里德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布什的亲自点名以及甘农这番显然不会出自真正新闻记者口中的话通过电视向全国进行了实况转播，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由于不久前连续发生布什政府付钱给媒体从业者来进行隐性宣传的事件，对甘农身份感兴趣的人也因此更多。不过，如果不是因为互联网，甘农的真正身份也不会暴露那么快。媒体中的好事者在调查甘农的个人背景时，无论如何也弄不清“杰夫•甘农”的来历――既找不到踏上过大学的纪录，也找不到他当过记者的痕迹。一些网虫们倒也有办法。有位网虫从网页登记上去寻找，看是谁是甘农的个人网页（www.JeffGannon.com）的主人。这一找，就发现了一个叫詹姆斯•古克特的人，原来那才是“杰夫•甘农”的真名。这个古克特受过的新闻训练，就是曾经交过五十美元参加了一个共和党媒体专家举办的两天的训练班。
从这里开始，人们顺藤摸瓜，发现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他们发现，现年四十七岁的詹姆斯•古克特除了注册甘农的个人网页之外，还注册了好几个色情网页。不是一般的色情网页，而是同性恋色情网页。古克特将自己的裸体照片登载在这些网页上，明目张胆地在招徕顾客。他的服务收费从每小时二百美元至每个周末一千二百美元不等。网上还登载着对他的服务表示满意的顾客来信。
这个发现让共和党阵营大为丢脸。共和党人从来以正人君子自居，强调传统的“基督教家庭价值”，对“非基督教”的生活方式，包括同性恋、色情业等等大家挞伐。“杰夫•甘农”就是这样向读者介绍自己的：“我代表了左派鄙视的一切。我是男性白人，政治上保守，拥有枪支，开大型越野吉普车，投共和党的票。”甘农一直在文章和网页上对同性恋者以及支持同性恋者拥有平等权利的民主党人，如今人们发现他自己竟然在经营同性恋色情业，岂不是十足的伪君子？
事情一暴露，古克特立即从塔伦新闻网站辞职。他在自己的个人网页上登载了短短一段冠冕堂皇的话之后赶紧拔腿溜之大吉。这段话说：“由于日前发生的一切，我已经不再能够有效地作为塔伦新闻的记者。考虑到我个人和家庭的利益，我决定退回私人生活领域。”一天之后，他的个人网页就撤销了，而塔伦新闻和共和党美国的网页上也不见了他的名字和文章。《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千方百计找到了他，古克特对发生的一切作了如是解释：“因为我是基督徒，过去又有些有问题的经历，才遭到人们的批评。我相信上帝是宽容的。”看来，平日对人极不宽容的宗教右翼人士到这时候也“急来抱佛脚”，呼吁起宽容来了。
然而，古克特的性取向和色情生意虽然耸人听闻，却还不是媒体注意的主要目标。人们要问的是，像古克特这样一个没有新闻从业训练、塔伦新闻网页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机构是怎么打通白宫的？为什么从布什总统到白宫新闻发言人都能够叫出他的小名？在九一一之后严格的审查制度之下，古克特为什么能够用假名来进入白宫，而其他机构的记者都必须亮出真名？
经常给古克特机会提问的白宫发言人斯各特•麦克莱伦有自己的解释。他说，古克特并没有白宫记者的证件，每次出席白宫记者会时都经过一次性批准。他在申请批准时使用了真实姓名。而白宫根本不知道古克特与色情网站的关系。不过，好几个常驻白宫的记者说，他们看到古克特佩戴着白宫的长期记者证，上面有他的照片，写的却是假名。至于其他白宫记者，即使他们在工作中用其他名字，记者证上也必须写真名实姓。
正在白宫试图辩解的时候，网虫们又有了新发现。通过网上搜索，他们发现古克特在塔伦新闻成立之前，就已经在二零零三年二月现身白宫的记者招待会。这就更让人觉得不对头。在正常情况下，一个不属于任何新闻机构的“记者”是根本无法进入白宫记者团的。事实上，古克特曾经以塔伦新闻驻华盛顿记者的名义申请美国国会的记者证，却被负责审查媒体资格的委员会以塔伦新闻不属于职业新闻机构为理由而拒绝。要知道，拿到国会记者证比白宫记者证要容易得多。通常，驻华盛顿的各新闻媒体中大部分记者都会有国会记者证，但是却只有少数几位记者能够得到白宫记者证。
媒体和自由派人士普遍怀疑，古克特不过是布什政府试图操纵媒体的大计划的一个部分。纽约州民主党众议员路易斯•斯劳特为此给布什总统去信说：“看来甘农先生在白宫记者团的作用不过是为你的政府作宣传。”她要求布什解释为什么白宫的工作人员会一再让甘农混入职业记者团中间。目前有数位民主党国会议员已经写信要求白宫深入调查这一事件。
虽然白宫从根本上否认有任何操纵媒体的计划，但是被曝光的类似事件却越来越多。今年一月八日，就在布什总统二次就职典礼前不久，《今日美国》揭露出美国教育部通过一个公关公司付给保守黑人政论家阿姆斯特朗•威廉斯（Armstrong Williams）二十四万美元，让他在广播电视节目中促销布什政府的教育计划。到了一月二十六日，《华盛顿邮报》揭露出专栏作家麦琪•加拉弗（Maggie Gallagher）收取了美国卫生部两万一千五百元来宣传布什政府的保守的婚姻观。第二天，另外一位专门讨论婚姻问题的专栏作家麦克尔•麦克马努斯（Michael McManus）又被发现受卫生部所雇用。《今日美国》的报道披露，第一任布什政府在公关上花费了两亿五千万美元，比克林顿政府整整多了一倍。其中有多少花费在收买新闻媒体上，正是各大媒体最近在深入发掘的新闻。
美国的媒体历来有深厚的自由主义传统。按照美国的法律，政府不许拥有或是操纵美国国内的媒体。属于美国政府的新闻机构比如美国之音，只能对外而不能对内。有些媒体受到政府的资助，比如美国的公共电视台和广播电台，都从政府基金会那里得到经费。但是，为了避免它们成为政府的宣传工具，公共台的经费必须有相当大的百分比来自民间。而政府提供经费的前提就是不能干预节目内容。事实上，美国的公共台是美国媒体自由派的大本营，批评政府毫不留情，最让共和党政府恼火。
布什政府上台伊始，就发誓要以“基督教精神”来从根本上改造已经被二十世纪自由思潮浸润得十分透彻的美国社会。目前，类似于塔伦新闻这类极端保守派的机构得到来自共和党政府的种种鼓励，正在得到迅速的发展。至于它们是否最终能够在媒体中形成强大的势力，还要看美国社会本身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