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威尔：好国务卿？抑或仅仅是好人？二零零五年一月八日

鲍威尔：好国务卿？抑或仅仅是好人？二零零五年一月八日

随着第二届乔治·沃克·布什政府就职日的临近，美国历史上在政府中地位最高的黑人、也是美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位黑人国务卿鲍威尔即将卸任。在他整个四年任期内，鲍威尔一直是布什内阁中最受民众欢迎的人。他在民意调查中的得分一直远远超过其他内阁成员，即使在最低点也仍然有百分之六十三。相形之下，美国二战之后几位著名的国务卿，比如杜鲁门政府的艾奇逊以及尼克松政府的基辛格，在民众里面远没有鲍威尔那么得人心。

不仅美国民众喜欢鲍威尔，这位黑人国务卿在世界各国中都广受赞誉。从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到各国的领导人，多数世界领袖都曾经称赞过美国政府中这位以正直与温和著称的人物。甚至中东的阿拉伯国家对鲍威尔争取和平的努力也大加推崇。巴勒斯坦的新领导人已经婉转地表示，担心鲍威尔的离去会影响该地区的和解进程。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鲍威尔在世界上的声望很大程度上并不是由于他忠实而有效地执行了白宫的决策，而是因为他在各种不同的场合里面用委婉的方式公开或者私下表示他不同意布什政府强硬的外交路线，因而给自己赢得了温和派的名声。特别是在伊拉克战争的问题上，尽管是鲍威尔本人出面代表美国向联合国提交了伊拉克存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报告，他后来还是通过各种非正式的途径，比如在接受《华盛顿邮报》记者伍德沃德采访时的表白，来公开宣称自己对那场不得人心的伊拉克战争的怀疑。人们还看到，在朝鲜、伊朗、叙利亚等国家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问题上，鲍威尔极力主张通过谈判解决问题，阻止了鹰派扩大战火的企图。在对待其他国家的关系上，他也总是倾向于采取多边与合作态度。

显然，鲍威尔是布什内阁中当之无愧的鸽派代表人物，并且因此而在国内外受人欢迎。然而，这位得人心的国务卿是否算得上一位出色的外交家呢？他在主持外交政策这四年的任上对美国的外交事务、对世界的和平、稳定、发展又作出了什么样的长远贡献呢？在鲍威尔卸任之际，美国研究外交政策的学者与专栏评论家克里斯托弗·希金斯在《外交政策》季刊上发表文章，坦率地指出鲍威尔在外交上的政绩乏善可陈。“对他［鲍威尔］的批评并不在于他如何导致失败，而是他不肯去尝试。更糟糕的是，他不同意政府某一项主要的政策，部分原因是该政策在世界上得不到足够的拥护。” 希金斯又批评说，鲍威尔两面讨巧，虽然身处政府内阁的关键位置，但“在事情发展不如己意之际就通过伍德沃德来推行自己的私人外交政策。”

希金斯这番话，道出了华盛顿圈内许多人这两年里的窃窃私语。鲍威尔就任之初，人们本来期待这位性情温和、处事平稳、但又不缺乏果断的将军能够为冷战之后的美国的外交开辟出新的航向。殊不知，在九一一发生之后三年多里，鲍威尔领导下的国务院在外交政策上拿不出自己的大手笔，而在执行白宫的旨意时却又总是委委屈屈，含含糊糊，同时还不断地向外界暗示自己追随白宫和五角大楼的强硬路线是多么不情不愿。的确，鲍威尔及其领导下的国务院在九一一之后与白宫和五角大楼在反恐和伊拉克战争等等一系列重大对外政策上意见相左，在世界上固然根本算不上秘密，但是像鲍威尔那样还在台上就接二连三地对媒体透露内幕的要员却也不多。鉴于鲍威尔的个人声望，无论是自由派还是保守派的媒体和个人，都很少尖锐地批评这位国务卿。但是据说布什总统本人对国务卿这种做法却很是不以为然。来自白宫的消息透露，在鲍威尔提出辞呈之后，布什完全没有表示挽留。

有趣的是，虽然鲍威尔在国际上以同布什的白宫和拉姆斯菲尔德的五角大楼明里暗里常常唱反调而获得赞许，他在国内的名声却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他在与上级意见不一致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出色地执行任务。最典型的是在一九九零年的海湾战争中，作为军方最高指挥官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鲍威尔并不赞同打仗，但是却出色地指挥了这场战争。在美国人民心目中，鲍威尔不但是一个通过个人奋斗来实现了美国梦的黑人移民后代，而且是最能体现美国军事传统的优秀的士兵。保守派因为他是个忠诚的军人而崇拜他，自由派也因为他是个忠诚的士兵而体谅他。而鲍威尔自己也很知道如何利用各种机会来微妙地暗示他对白宫的不满确又无可奈何的状态。在伊拉克战争前夜的一次社交聚会上，某国外交官提到一则新闻报道，说布什总统没有多少心理负担，晚上能够“像婴儿一样入睡。”旁边的鲍威尔突然插了进来说，“我也睡得像婴儿一样，每隔两个小时就会醒，跟着就会哭闹。”

这小小的一桩趣事，反映了鲍威尔的整个行事风格。这位经历了久经沙场的老将确实不像政客出身、没有打过仗的布什和拉姆斯菲尔德那样一意穷兵黩武，但是却也不会像一个敢做敢为的政治人物一样去据理力争，甚至不会去愤然辞职，最多只是旁敲侧击地嘟哝上几句而已。对于布什政府的鹰派路线在中东弄出的烂摊子，鲍威尔显然终日坐立不安，但是除了说上几句之外却别无良策。

面对着意志坚决到了一意孤行地步的白宫和五角大楼，鲍威尔的个人作风决定了他在当今美国的对外政策中只能扮演一个边缘化的角色。在最关键的决策里面，鲍威尔的鸽派立场完全得不到反映。不过，擅长于将精力集中在最主要问题上的布什，在相对次要的问题上通常也让鲍威尔独自处理。所以，虽然美国在反恐和伊拉克战争上推行强硬政策，但是在处理朝鲜、伊朗、叙利亚等国家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问题上的慎重态度，以及在伊拉克战争之外同欧盟、俄国、中国、印度、巴基斯坦等国家地区关系中采取的多边合作立场，都可以说是鲍威尔的努力。美国一位专门研究欧亚外交关系的智库学者伊恩•布列摩尔指出，鲍威尔能够在一些地区和问题上起重大作用，比如对华外交、佐治亚国内冲突、印度－巴基斯坦关系等，是因为鹰派的副总统钱尼或者是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无论是从经济利益还是从意识形态上都根本无意插手。

自从赢得了一九九一那场海湾战争以来，鲍威尔在美国的声望不断上升。每次总统大选，他都被列入最有可能得到提名的候选人。不少人预计，他可能会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二零零一年，当布什提名鲍威尔为国务卿时，获得了共和民主两党的一片叫好之声。然而四年之后，在布什第二任期之前，鲍威尔却黯然辞去，给美国留下的是他所无法扭转的、日益单边主义的外交政策。作为国务卿和布什政府的内阁阁员，鲍威尔无疑没有获得当初期许的成功。

不久前，在接受《大西洋月刊》采访的时候，鲍威尔对自己作过这样一番评价：“我和美国以及世界上绝大多数外交部门的高级官员不一样。我不是一位思想家，也不是受过训练的外交学者。我读过不少书，但是绝对称不上学者。我是个实践者。我所受的训练，就是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对问题形成看法，之后全力去解决问题。我更注重经验，而我的经验来自于军队。另外你也知道我的教育背景。我拿了个地理学学士学位，经济管理硕士学位，做的是资料处理。我不是从哈佛的肯尼迪学院出来的。我对于外交政策的深层知识是从国家军事学院中学到的。在那以前，我不过是个普通的步兵军官。”

鲍威尔这番话，非常中肯地道出了他的主要弱点。作为美国这个世界当今唯一超级大国的外交政策主持人，鲍威尔缺少历史性的眼光和全球性的胸襟。他是个好人，是个温和的人，是个忠于职守甚至愿意忍辱负重的士兵。但是，他不是个学者，也不是个思想家。因此，在这个世界历史的重要关头，鲍威尔就没有能力像奠定了冷战外交模式的艾奇逊或者发明了“穿梭外交”而在世界各处打破坚冰的基辛格那样，在国务卿的任上为美国外交打出一片新天地，也为世界长远的稳定作出贡献，尽管那二位国务卿在民意调查中得分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