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推上法庭的共和党“锤子”

被推上法庭的共和党“锤子”

二零零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十月二十日这天下午，美国各大新闻网站都登载了德克萨斯休斯敦地方警察局提供的一张照片，上面是微笑的共和党众议院议员、前不久刚刚辞去众议员多数党领袖职务的汤姆•蒂莱（Tom Delay）。照片看上去和政客们普通的标准像没有什么区别――蒂莱的分头梳得整整齐齐，西装革履，领口上还别着国会议员的徽章，笑容虽然灿烂，但显得不太自然。
这是蒂莱向警方自首之后在警察局中留下的档案照。
休斯敦的警察局马上接到了全国各地铺天盖地地打来的电话：为什么蒂莱受到特殊待遇？为什么他的照片没有一般嫌疑犯档案照上那条嫌疑犯符号标志？狼狈不堪的警察局发言人只好通过媒体公布：休斯敦早已改变了过去的做法，不再在照片上加符号了。发言人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蒂莱议员在照相部门受到的待遇，和普通的嫌疑犯没有任何区别。
尽管照片让讨厌蒂莱的人大为失望，但是这位号称“共和党锤子”的议员被推上法庭，还是教许多人笑得合不拢嘴。互联网上形形色色的“蒂莱嫌疑犯照”的产品――诸如Ｔ恤衫、茶杯之类也顿时热卖起来。
蒂莱这次是栽倒在金钱上了。
“非法筹集政治捐款”
蒂莱被起诉的罪名是违反德克萨斯州的地方选举法律，非法为共和党筹集竞选资金。具体案情如下：德克萨斯州法律明文规定，政党在州地方选举中不得从大企业吸收政治捐款。休斯敦地方大陪审团认定，蒂莱明知故犯，伙同另外两名共和党人组建了一个名为“德克萨斯共和党多数行动委员会”（TRMPAC）的组织，由蒂莱担任主席。二零零二年德克萨斯地方大选期间，这个组织从多家大公司收取了十九万美元的政治捐款，之后将这笔捐款转给了共和党全国竞选委员会，由后者将钱再转回竞选德克萨斯本州议席或职务的共和党候选人手中。从法律上说，这种做法等同于非法洗钱。
在蒂莱被起诉之前，休斯敦的地方检察官罗尼•厄尔已经通过大陪审团起诉了蒂莱在TRMPAC中的两名同事以及参与捐款的一些大公司。
非法募捐和洗钱都是严重的刑事罪名。九月二十八日，休斯敦地区大陪审团对蒂莱的起诉一发出，他便不得不暂时辞去了众议院共和党领袖的职务。
蒂莱的律师当即从法律技术和细节方面质疑这次起诉，检察官只好在十月三日再次召集大陪审团，重新通过起诉决定。地方法院随之在十九日发出了对蒂莱的逮捕令，于是才有了二十日蒂莱到德克萨斯向警方自首并在警察局拍照的故事。
拍照的第二天，蒂莱首次出现在法庭上，向法官和检察官表示将作无罪申辩。在交付一万美元保释金之后，蒂莱在律师的陪同下来到在法庭外守候多时的媒体面前大声宣布说：“我的名誉一定会得到恢复！”接着，他大骂民主党籍的厄尔检察官的案件毫无根据，完全是在罗织罪名，不过是对他本人进行政治惩罚。他的律师则将矛头对准了法官，说负责案件的法官帕金斯曾经给民主党的外围组织捐过款，因此必须回避这一案件。
“如果一个法官给防止犯罪的组织捐过款，难道他就没有资格负责审判盗窃案了吗？”厄尔检察官反驳说。
检察官和辩护人双方都在指责对方利用刑事法庭来玩政治游戏。
德克萨斯州的地方政治
当然，这个案件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不仅是卷入的有众议院多数党领袖这么个大人物，而且因为这个地方刑事案中体现了德克萨斯地方错综复杂的政治运作。
说到政治，就不能不涉及金钱。人们批评美国政治全靠金钱在支撑，这话一点也不假。二零零四年的大选，共和民主两大党仅仅在联邦一级的选举中就花费了超过十三亿美元。但是，这庞大的竞选经费怎么用，却有严格而繁琐的法律规定。再有钱的个人和大公司，也不能罔顾法律来对自己支持的候选人或党派慷慨解囊。有强调州权传统的南方各州由于顾虑北方大公司通过金钱来控制本地政治，在这方面的法律尤其严格。蒂莱被指控触犯的德克萨斯州选举法，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美国第二大州德克萨斯是个出牛仔也出石油的地方，该州的政治非常有特色。自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南北战争以来，德克萨斯一直是民主党中偏向保守的势力的地盘。六十年代的民主党总统林登•约翰逊就出身于德克萨斯。但是，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随着共和党内保守势力的兴起，德克萨斯很快从民主党州转变为共和党州。共和党在二零零二年大选中夺取了本州议会上下院的多数，使得该州立法和行政部门都掌握在共和党手中。
有趣的是，根据选民人数，德克萨斯州在二零零二年之前，共和党选民已经超过了民主党选民，是以布什才能够在一九九四年被选为州长。但是，由于传统上选区的划分，民主党却一直在州下院以及联邦众议院的议席中占多数。因为下院或曰众议院的议席是按照选区分配的。只要在多数选区中民主党能够占微弱多数，共和党选民人数再多也没有用。这与二零零零年总统大选中戈尔得到多数票，但布什却拿下多数州的情况相似。
因此，重新划分选区，是德克萨斯地方共和党和民主党在二零零零年全国人口普查之后的关键之争。这一争夺不仅对州地方政治有决定性作用，对共和党在联邦众议员中获得多数席位也至关重要。蒂莱担任主席的“德克萨斯共和党多数行动委员会”就是在这一背景之下产生的。这个组织的任务，就是为本州地区共和党州议会候选人筹措竞选款项，以夺取州议会上下两院的多数，最终籍此通过法律，重新划分德克萨斯的选区。这个目的在二零零二年达到了――共和党有史以来第一次夺得了该州下议院的多数。
二零零三年，被共和党控制的德克萨斯州议会要讨论表决重新划分选区的议案。民主党人数少，明知无法通过投票来阻止该计划，有人想出了个绝招：一批民主党议员在议会开会期间集体离开德克萨斯跑到附近的俄克拉何马和新墨西哥州，以便让议会达不到法定的投票人数。这场议员“集体逃跑”引起了全国媒体的关注，州法院还对带头的女议员海伦∙吉丁斯发出了通缉令。蒂莱还违反联邦众议员不得干预地方议会事务的规定，亲自给包括联邦调查局等机构打电话，要求他们出动去找这批人。当然，议员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最终重新划分选区成为事实，直接造成二零零四年大选中德克萨斯州共和党从民主党那里夺走了联邦众议院的六个议席，进一步巩固了共和党的势力。
这也是为什么德克萨斯的民主党人不依不饶，一定要追究蒂莱非法募集政治捐款的原因。
根据目前检察官出示的各种证据来看，蒂莱要为自己洗刷罪名并不容易。甚至他自己也承认违反了规定，但辩解说“许多人都这样做”，他被挑出来不过是民主党籍的检察官有意拿他开刀而已。如果蒂莱被判有罪，他将面临最高两年的刑期。蒂莱的律师当务之急，就是要设法将庭审从目前的民主党选区挪到共和党选区去，以寻求有利于蒂莱的法官和陪审团。这一策略是否能够成功，就要看蒂莱一方是否能够提出足够的法律依据了。
“共和党锤子”的由来
对于近年来共和党人能够牢牢地控制联邦众议院，蒂莱的功劳不小，因此他在未来面对法庭时会得到共和党各方面的鼎力相助。
一九四七年出生德克萨斯一个石油工业人士家庭的蒂莱年轻的时候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和酒鬼，曾经因为酗酒让贝勒大学开除。八十年代，他加入福音派教会戒酒，一九八五年成为虔诚的再生基督徒（born-again Christian）。这点经历，与现任总统布什颇为相似。
蒂莱八四年被选为联邦众议员。在九四年中期选举之后，共和党人获得了下院多数，蒂莱被选为党鞭。在这个位置上的操作，使他获得了“锤子”的绰号。
党鞭的主要工作，就是在每次表决议案的时候，协调组织本党议员的立场，以便尽可能将表决推向对该党有利的方向。虽然美国基本上是两党控制议会，但是每个具体选区的议员又因为选民意向、本人理念等各种考虑，在给具体议案投票的时候不一定愿意按照本党的路线投票。比如，共和党一贯主张减税、削减社会福利，反对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在有大量蓝领工人的共和党选区里，反对提高最低工资标准的做法就可能无法得到当地选民的批准。为了保住议席，该选区的共和党议员就要投下反对本党政策的票。这种情况在许多有争议的议案中都会出现。
共和党内过去习惯的做法，是在每次投票出现争议的时候，都用各种方式――包括私下交易、由党内大人物施加压力等方式――让尽可能多的议员遵循党的路线。蒂莱上任之后，却采取了新的办法。每次投争议票之前，他都精心算计，在保证共和党获得多数之后，有选择地允许一部分本党议员投下反对票，以保住他们在本选区内获得选民支持。在他的主持下，上几届国会中出现了一系列极其相近甚至只差一票的纪录。比如，共和党的老人医疗法案以２１６对２１５票通过，共和党的两个教育法案分别以２１７对２１６和２０９对２０８通过，等等。同时，对于那些不断违反本党立场投票的议员，蒂莱便威胁要支持党内的挑战者。在他的控制下，共和党众议员党团比过去“守纪律”得多。为此，人们背后都管他叫“锤子”。
二零零四年，在前任下院多数党领袖退休后，蒂莱成为众议院共和党领袖。
在政治立场上，蒂莱属于共和党的极右翼，比白宫里的布什总统还有过之无不及。最典型的一件事，是二零零一年布什政府推行减税政策。蒂莱在众议院里，硬是不肯通过给年收入一万零五百至两万六千六百二十五之间的低收入阶层减税。甚至白宫出面开记者会，宣布总统要让减税惠及低收入基层之后，蒂莱依旧对媒体宣布，总统说的话不能算数。至于环境保护、少数民族以及妇女和同性恋者平权等等主张，更是他的眼中钉。
个人操守被质疑
因此，这位“锤子”先生被推上法庭，民主党人不用说是欢天喜地，就连不少温和派的共和党人也是私下偷偷高兴。毕竟，饱受“锤子”敲打的，主要还是共和党自己人。而且，这位先生做人也不甚检点，最近几年没少给共和党惹出丑闻。众议院道德规范委员会虽然多次给予他警告，却总是被他当作耳边风，而且对敢于批评他的议员，尤其是共和党议员狠手报复。
众议院议员的年薪十几万，在华盛顿这么个米珠薪桂的地方，要是拖家带口的话，连个宽敞点的房子都住不起。多数议员平日间要和各种利益集团联络，为自己募集竞选经费，有些操守不够好的便趁机沾光。而各种利益集团自然也无时不刻在找机会向议员进贡，因此在首都发展出一种旺盛的院外游说业。游说公司主要集中在西北区K大街上，这里便被好事者称作“第四权力中心”。
一九九五年，由蒂莱挑头，共和党议员发起了一个“K大街计划”，加强游说集团与共和党议员和官员之间的联系，用立法和行政权力来换取金钱和政治支持。
院外游说活动在美国不仅不违法，而且还是正常的政治运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每个选民都属于不止一个利益集团。比如，一个汽车工人是工会会员，同时是全国枪支协会会员，又是渔猎资源保护协会的成员。那么，至少有三个美国最重要的院外游说集团代表他在国会活动：工会、自然环境保护协会、枪支协会。前二者是民主党的铁杆支柱，第三位却是共和党的永久同盟。这些组织都能够通过捐款、发动本组织群众等等方式对政党和政客提供支持。
但是，法律禁止游说组织将金钱或者好处用各种方式直接给到议员及其家人的口袋里，而且这些年禁令越来越详细，越来越严格，能够钻空子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了。
蒂莱就不止一次被人发现有直接收受好处的嫌疑。就在德克萨斯地方检察官调查他的洗钱案的同时，联邦调查局也正在调查蒂莱涉嫌通过一位说客非法收受好处的案件。
这位说客名叫杰克·阿卜拉莫夫。这人在华盛顿手眼通天，和多位政客打得火热，因此，他对客户的收费要从每月十万美元起价。蒂莱就是他的要好朋友之一。司法部的调查发现，阿卜拉莫夫给蒂莱和他的家人安排了数次奢侈的国际旅游。其中二零零零年到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度假就花费了七万美元。不过，真正掏腰包的当然不是阿卜拉莫夫，而是另外有人。
美国许多州规定赌博非法，但是州法律管不到州内的印第安人保留地，许多印第安也就趁机经营起赌场。阿卜拉莫夫的游说公司的重大进项之一，就是为一些印第安保留地在国会活动，让联邦国会不要通过不利于博彩业的法案。二零零零年三月，在蒂莱的推动下，国会否决了一项限制赌博业的议案。两个月之后，阿卜拉莫夫的公司就慷慨地为蒂莱及其家人安排了上述豪华旅游。调查发现，一个经营赌场的印第安部落以及互联网博彩公司elottery.com各自为这次旅游向一个名为“国家公共政策中心”的机构支付了两万五千美元。而该中心作为注册的非营利组织可以用合法的名义为蒂莱的旅游买单，因为蒂莱在这次旅行中拜会了前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
调查人员发现，蒂莱及其家人不仅多次接受类似邀请到国外旅游，他的妻子和女儿还分别从几个政治团体中收取过大约五十万美元的资金。
顺便提一下，司法部日前已经以经济罪名起诉阿卜拉莫夫。联邦调查局透露，阿卜拉莫夫及其同事在过去几年中从印第安部落那里收取了至少六千六百万美元的费用。
蒂莱众议员要应付的官司看来是一桩接着一桩。即便在非法募捐和洗钱案上被判无罪，蒂莱恐怕也不那么容易能够回到他日前辞去的众议院多数党领袖职位。他的一位朋友私下对《时代》杂志说：“什么地方的空缺都不像政界的填补那么快。他的时代一晃就过去了。”

附：蒂莱“自首”的照片和逮捕令的复印件。